官署外,徐崇义候在门房门口来回踱步,等待小吏通传。
片刻后,胡越出来通传:“徐家老大人,我家大爷唤你进去。”
徐崇义拎着衣摆穿过官署,远远便看见胡钧业坐于大堂首座太师椅上,留都兵部的堂官分列左右。
八大总商里,唯有汪家的东家汪德全到了。
余下的,依旧只见各家掌柜立于正堂之中,不见东家。
徐崇义跨进正堂,下一刻,胡钧业对左右兵部堂官挥了挥手,只见堂官们鱼贯而出,只剩兵部尚书王苌真留下。
胡钧业目光扫向八大总商的各家掌柜:“现在想下我胡家这条船还来得及,想走便赶紧走吧,此地来去自由。”
各家掌柜相视一眼,皆垂下眼帘没有动弹。
胡钧业冷笑一声,官署正堂的五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,只剩镂空的白纸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,照着屋内浮尘上下漂浮。
正堂内暗了下来,最里面的胡钧业坐在太师椅里,半个身子没入黑暗之中:“徐家老大人,一日之间丢了族权、田产、铺子,作何感想?”
徐崇义沉默片刻,拱手叹息道:“成王败寇,张家藏了高人,我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。”
黑暗里的胡钧业笑了笑:“倭军这一手确实防不胜防,本官上次见这般招数,还是武襄侯用在陈家二房身上。听到消息时,本官几乎以为武襄侯活过来了。”
堂中众人沉默不言,哪有人死复生的道理?
胡钓业慢悠悠道:“可惜了,武襄侯天纵奇才,陈家不识货嫌弃他是阉党,张家又庇佑不了他,以致其英年早逝。他当初若娶我胡家女子,胡家断然不能叫他夭折,定保他一路从太原府升至中枢,入阁也不是没可能……”
胡钧业话锋一转:“所以诸位,人活一世,选择很重要。”
官署顿时安静。
八大总商听出敲打之意,偷偷交换眼神,不知道思忖着什么。
可徐崇义此时惦记徐家的事,没工夫听胡钧业闲扯:“敢问胡家大爷,福王为何会出现在我徐家大宅中?他不是你胡家亲外甥么,为何帮着张家?”
胡钧业慢悠悠道:“殿下是天家,而我胡家乃是天家的臣子,臣子管不了天家的事,殿下要做什么,我胡家左右不了,也不敢左右。可不论是天家的事,还是胡家的事,都轮不到你来置喙。”
徐崇义沉声道:“如今定海港已落张家手中,松江港亦危在旦夕,胡家可有应对之法?两港已不是我徐崇义一人之事,若叫张家就这么拿走海贸课税,首辅之位可就定了!我徐崇义丢了松江港,是丢了二百万两的生意,你胡家丢了首辅,丢的可是这天下!”
胡钧业不慌不忙道:“我胡家为朝廷戍边,以前戍九边,当了首辅也不过是继续戍九边罢了,天下是陛下的天下。”
他目光转向各家掌柜:“徐家老大人心急如焚,诸位可有对策?”
堂中众人皆沉默不语,双手拢在袖中,低头看着脚尖。
胡钧业笑了笑:“诸位,哪位知道‘涓涓不壅,终为江河’是何意?”
汪德全拱手道:“回禀胡家大爷,此话的意思是,若细小的水流不堵住,终将汇成江河。刚刚冒头的问题若不加以纠正,终成大祸。”
胡钧业漫不经心道:“原来你们知道意思。今日虎丘徐家的定海港没了,尔等不管不顾,以为那是徐家的事。等金陵徐家的松江港没了,尔等还不管不顾,因为依旧是徐家的事,亦或是我胡家的事。”
八大总商没有接话。
胡钧业平静问道:“诸位以为张家拿走关税便能心满意足?张拙主持新政,不拿走诸位的身家性命,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。接下来倒霉的会是什么,盐号?田亩?商兑?”
汪德全拱手问道:“请教胡家大爷,我等该怎么做?”
胡钧业看向留都兵部尚书王苌真:“王部堂,你来说说。”
王苌真起身道:“眼下备倭军以罚代税,看似高明,实则留下死穴。”
胡钧业淡然道:“说直白些,我怕堂中诸位听不懂。”
王苌真声音一顿:“备倭军只有抗倭之职,焉有罚银之权?先前调任郑继业的兵部文书送去定海港他便跑了,如今再送一次他若还跑,定海港之围可解,大人也可将关税之功拿在手中,如今兵部还压着捷报未传去京城,待此间尘埃落定,功劳是您的。”
胡钧业反问:“他若不跑?”
王苌真胸有成竹道:“他若不跑,只消将郑继业调入中军都督府即可,而后以中军都督府代备倭军收取罚银,功劳照样在您手里,也能解了张家兵权,免得他们再用备倭军兴风作浪。大人,大义并不在备倭军手中,在我兵部手里。”
胡钧业手指敲打着太师椅的扶手: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张家想把关税握在自己手里,已有取死之道。可若只是如此,本官也不必问你。”
他站起身,置身于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:“我等今日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,这桩功劳若要落到我胡家头上,得彻底抹去这备倭军才行。三日之内,本官要尔等死士伪装商船靠近,冒松浦氏余孽之名,一个备倭军都不得放走。把诸位豢养的行官都拿出来,此事若成,待朝廷开了海禁,便有海贸纲册。”